【趨勢經典文學劇場】尋訪陶淵明（下）

陶淵明是中國文學上「隱逸」的代表，你對他認識多少呢？就讓我們透過他一生的重大事件，來進一步的了解他吧！註：潯陽縣：今江西一帶。淝水之戰：前秦苻堅併滅前燕、前涼後更具野心，企圖南下滅晉，但丞相謝玄已決定了南北的大勢，維持了東晉偏安江左的局面。慧遠：為中國佛教淨土宗初祖。江州：今中國江西、浙江一帶。祭酒：協助州刺史掌管兵戎、治安、田租、戶口、祭祀、農桑、水利、兵器。王凝之：為知名書法家王羲之之子、才女謝道韞之夫，信奉五斗米道。桓玄：名將桓溫之子，為當時坐擁地方事勢力的權臣，後奪取荊州，自為荊、江兩洲刺史。孫恩：五斗米道的平民，看準當時人民不滿朝廷內鬥，趁人心不穩之際發起民變。劉裕：早年出身十分貧寒，在孫恩之亂中展現其軍事才能，後與桓玄、劉牢之同樣坐擁軍事力量，具有一定勢力。素心人：指心中素樸、無矯飾的人，此處指的便是顏延之、龐通之、殷景仁等人。商山四皓：秦末隱士東園公、夏黃公、綺里季、甪里4人，因避秦亂世而隱居商山，因高齡而鬚眉皓白，世稱為商山四皓。

桓玄篡晉，劉裕、劉毅、何無忌與孟昶等人聚於建康附近的京口，起兵欲討伐桓玄。陶淵明知道消息後，不辭千里，趕至京口，擔任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，相當於今日的軍事參謀。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[注釋1]作弱[注釋2]齡寄事外[注釋3]，委懷在琴書。被褐[注釋4]欣自得，屢空[注釋5]常晏如[注釋6]。時[注釋7]來苟[注釋8]冥會[注釋9]，宛轡[注釋10]憩通衢[注釋11]。投策[注釋12]命晨裝，暫與園田疏。眇眇[注釋13]孤舟逝，綿綿歸思紆[注釋14]。我行豈不遙，登降千里餘。目倦川途異，心念山澤居。望雲慚高鳥，臨水愧游魚。真想[注釋15]初在襟，誰謂形跡拘[注釋16]。聊且憑化遷[注釋17]，終返班生廬[注釋18]。〈歸去來兮辭〉並序余家貧，耕植不足以自給。幼稚盈室，瓶無儲粟，生生[注釋1]所資，未見其術。親故多勸余為長吏[注釋2]，脫然[注釋3]有懷，求之靡途[注釋4]。會有四方之事[注釋5]，諸侯以惠愛為德，家叔[注釋6]以余貧苦，遂見用於小邑。於時風波未靜，心憚遠役。彭澤去家百里，公田之利，足以為酒，故便求之。及少日，眷然有歸歟之情。何則？質性自然，非矯厲所得；饑凍雖切，違已交病。嘗從人事，皆口腹自役[注釋7]。於是悵然慷慨，深愧平生之志。猶望一稔[注釋8]，當斂裳[注釋9]宵逝。尋[注釋10]程氏妹喪於武昌，情在駿奔，自免去職。仲秋至冬，在官八十餘日。因事順心，命篇曰《歸去來兮》。乙巳歲十一月也。歸去來兮，田園將蕪，胡[注釋11]不歸！既自以心為形役，奚惆悵而獨悲？悟已往之不諫[注釋12]，知來者之可追。實迷途其未遠，覺今是而昨非。舟遙遙以輕颺[注釋13]，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[注釋14]宇，載欣載奔。僮僕歡迎，稚子候門。三徑[注釋15]就[注釋16]荒，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，有酒盈樽。引壺觴以自酌，眄[注釋17]庭柯[注釋18]以怡顏。倚南窗以寄[注釋19]傲，審容膝[注釋20]之易安。園日涉以成趣，門雖設而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憩，時矯[注釋21]首而遐觀。雲無心以出岫，鳥倦飛而知還。景[注釋22]翳翳[注釋23]以將入，撫孤松而盤桓。歸去來兮，請息交以絕遊。世與我而相違，復駕言兮焉求？悅親戚之情話，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余以春及，將有事於西疇。或命巾車[注釋24]，或棹[注釋25]孤舟。既窈窕[注釋26]以尋壑，亦崎嶇而經丘。木欣欣以向榮，泉涓涓而始流。善萬物之得時，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！寓形宇內[注釋27]復幾時，曷不委[注釋28]心任去留，胡為遑遑[注釋29]欲何之？富貴非吾願，帝鄉不可期。懷良辰以孤往，或植杖而耘耔。登東皋[注釋30]以舒嘯，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，樂夫天命復奚疑！

為了更了解陶淵明的生命故事和作品，品學堂小編帶著各個時代的紅人對陶淵明的評價，搭乘時光機回到晉代，獨家訪問陶淵明先生。我不只為陶淵明寫傳、編集、作序，我還在《文選》中收錄他的詩文十餘首，並大力讚揚，我覺得自己可以說是讓陶淵明名揚後世的最大功臣了吧。——蕭統（南朝梁太子、《昭明文選》主編）雖然有人怪我把陶淵明放在中品，但我其實是很欣賞他的。他保有應璩的風格，又有左思那樣的風骨筆力。再說，「古今隱逸詩人之宗」這個封號還是我起的呢。——鍾嶸（南北朝文學評論家、《詩品》作者）我覺得蕭統其實不能算是陶淵明的粉絲欸，他真的懂陶淵明的價值嗎？〈閑情賦〉可謂至情之作，他還是屈於選集或社會觀感而不收，這是一個專業粉絲該有的表現嗎？——蘇軾（北宋文學家）陶淵明的語言天然清新，是在脫去世間所有的繁華後，顯現他的真淳。（註1）——元好問（金代詩人）陶淵明和謝靈運，他們的詩好到連鬼神看了都會發愁。（註2）——陸游（南宋詩人）他的詩作雖然不多，看起來平實、硬硬瘦瘦的，其實很飽滿、很有光彩。在我心中甚至李白、杜甫都比不上他。（註3）——蘇軾（北宋文學家）陶淵明的「自然」是別人無論多努力也學習不來的。——楊龜山（北宋思想家）塵垢無法污衊他美玉的本質，他就像一隻永不沾染腥臭的鳳凰。（註4）——白居易（唐代詩人）陶淵明「採菊東籬下」這樣的情懷之高，是可以流傳千年的。（註5）——辛棄疾（南宋詞人）陶潛這個人就是天真，愛喝酒。（註6）——王維（唐代詩人）這個人哪，就是很享受種田，自詡是上古時代的人。（註7）——孟浩然（唐代詩人）一、「一語天然萬古新，豪華落盡見真淳。」詩人元好問曾在詩裡這樣評價陶淵明。透過剛剛這段眾星雲集的留言牆，我們不難想見，陶淵明為何被視為文學史上一個標誌性的人物。這次品學堂編輯部很榮幸能「跨越時空」，邀請到這個重量級嘉賓來到我們的節目，和我們賞詩文，飲酒彈琴。讓我們歡迎陶淵明先生！陶淵明：大家好，我是陶淵明，我是個會在自家宅邊種柳樹的人。平常的興趣除了看看書之外，就是寫寫文章娛樂自己。二、不知道陶先生看完後輩文人對您的評價，您的感受如何？陶淵明：首先，先謝謝編輯們費心的整理採訪，上面列的好像大多都是我的優點，我能在未來擁有這些評價，都是現在的我想像不到的。看來留言有些是純粹欣賞我的作品、有些是對我的人格有所評價。留言好像也有些選編文本的考量，我相信他們有奉命編纂文集的考量，這些都是可能造成評價的因素，我對這些評論都予以尊重。三、我們都知道家庭對早年人格的塑造有很大的影響，大家說到陶淵明先生，很難不談到您的曾祖父陶侃。他是晉朝的大司馬，歷史上有名的長沙公。我們在您的作品中也看到不少您對他的推崇，能不能說說您的曾祖父，或者您的家庭對您的影響呢？陶淵明：誠如你所說，我的確很敬重我的曾祖父。雖然我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過世了，但我從小就耳聞他的事蹟——從他平定蘇峻的叛亂，到被封為長沙郡公。他這樣一個出身寒微，卻能躋身士林階層的人，在那個時代是很不容易的。我早年能受士人教育，少年時期能有較單純的生活，可以專心唸書，培養對六經的喜愛（註8），這些大部分都要感謝曾祖父的祖蔭。雖然現在陶家的狀況，無法跟那個興盛的時候相比，但多虧祖上留下來的田產，讓我足以支撐生活，我對此是很感念的。四、大司馬的事蹟大家比較清楚，不知道您的父親是不是對您也有影響力呢？陶淵明：其實我和父親並不相熟，印象中，他是個對名利看得非常淡泊的人，曾做過安成太守，但也不常出仕。因為父親早逝，我對他其實並不了解，反而是和母親的相處較多，父親過世後，我是由母親扶養長大的。五、談到您的母親，就不得不提以孝親聞名的孟氏家族，還有您曾為外祖父所做的那篇〈孟府君傳〉。陶淵明：我的母親是個盡責照養兒女的偉大女性。她的父親孟嘉，也就是我的外祖父，生前為人和氣正派，但是卻又是個有自我堅持又飄逸瀟灑的人。我聽到他人都稱讚他平時說話不浮誇，胸懷不俗又愛好自然。我的母親是他的第4個女兒，在他的教養下長大，自然是繼承良好的家風。誠如您所說，孟氏家風以孝順著稱，讀者比較熟悉的孟母三遷就是來自這個家族的故事。我身為母親的兒子，時常懷念她的教養之恩。在母親過世的時候，也是因為想念她才謹慎考錄，寫了那篇紀念我外祖父的文章（註9）。六、這樣聽起來父親家族和母親家族對您來說，都是具有深刻意義的。陶淵明：觀眾可能不會知道，其實陶家和孟家關係一直都頗深遠的。我的外婆其實是曾祖父陶侃的第10個女兒，而且兩家在更遠之前也有聯姻的情況，可以說是親上加親的概念。所以兩家往來本就密切，從小在兩族的長輩的薰陶下，我想我的確受惠於兩家良好的遺風。七、謝謝陶先生與我們介紹您的家族。那在這邊編輯室要插播一個小活動，我們特別準備了一幅畫來給陶先生看看，不知道陶先生知道這幅畫是什麼內容嗎？陶淵明：看這畫面中間有3個人在溪邊仰頭大笑，旁邊還零零星星有些人，其中一人還穿著袈裟，看這場景有點像是在⋯⋯廬山嗎？八、是的，陶先生真是好眼力，這是廬山山腳下，是宋朝人所畫的，圖中是您和慧遠法師，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畫中的故事嗎？陶淵明：哈哈，我知道這是什麼了，畫中這應該是我和法師還有劉遺民吧！慧遠法師為了潛心修法，曾說過：「影不出山，跡不入俗。」所以他的送客慣例永遠不會送過虎溪，因山中有虎而得名，那座橋就是廬山的出口。那時法師在廬山的東林寺有白蓮社的聚會，因為他答應我可以喝酒，我便前往。那天結束我們一路相談甚歡，沒注意路上風景，直到虎嘯了一聲，我們才發覺不知不覺已出了山，三人便相視而笑。沒想到這居然成為後人作畫用的題材。九、原來有這樣的趣談。能相談甚歡，可見得你們應該很投緣。像您剛才所提到劉遺民是人稱「潯陽三隱」的隱者嗎？陶淵明：哈哈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，聽說有人給我、劉遺民和周續之這個封號，應該是我們都在廬山隱匿的緣故吧。雖然我不像周續之那樣入廬山事沙門，不過那時因慧遠法師之故，我才有與這些高僧、高賢們討論佛理、玄理問題的機緣。十、說到與人交流，記得您有段為了結交一群「素心人」而搬家的經驗，可以跟我們談談嗎？陶淵明：我的搬遷基本上都是跟著工作跑的，被調任到什麼地方就住在那個地方。若是沒任公職的時間，我基本上就會回老家。不過，移居南里的確是我自己特意而為，跟公事沒有多大關係。我鄉里的人雖然熱切，但跟村裡的農夫農婦，談的大多都是農家的桑麻之事，不太有機會談論詩書酒會，所以打從聽聞南里那一帶有許多「素心人」，我就一直想搬過去。住在附近的顏延之、龐通之、殷隱等人就是大約那時候結識的。十一、那個時候你們都做些什麼活動呢？陶淵明：那時候因為彼此住得近，我們也就常常在彼此家中相聚。儘管房子簡陋，我們在只容得下草蓆的房子內，高聲談論往昔的史事，拿出新奇的文章一同欣賞，有什麼不懂之處就一起討論。那是種輕鬆愜意的討論，配著酒，有的時候興之所至，撫著我的無弦琴，雖然不懂什麼嚴謹的音律關係，但只要領略其中的意趣也無妨，相會的友人們也都對喝酒聚會、彈琴和歌很習慣了。直至現在我還是很還懷念那段知交相處的歲月，只不過無奈後來他們都離開了。十二、講到這群知交朋友，你們在相互激盪之下，對詩文創作上也有許多刺激，有人稱您作為歷代文壇中難得的寫田園題材的作家，在一片玄言中別開生面。不知道你對這樣的評價有什麼樣的看法？這群朋友是啟發你創作這類型題材的夥伴嗎？陶淵明：寫作田園類型詩文和朋友的關聯不大，我其實也不是特意設定主題而寫。我覺得我和那些官場上人最大的不同就是，我的詩就是寫我的生活。我的老家潯陽在彭蠡湖濱，從小就生活在山明水秀的風光中，自己又躬耕田園，自然也會受到那個環境影響。那些在文壇政界的人，如謝家的那幾個子弟兵，可能是所屬環境的關係，他們的詩都太受正統格式所負累。我是沒有這種顧慮，所以也真不是為了達到什麼成就才這麼寫的。十三、剛剛您提到，詩與生活是融在一起的。在您的作品中我們能時常看見您對酒的熱愛，甚至聽說您會把頭巾拿來濾酒，濾完還放回頭上，請問您平日是真的那麼熱愛喝酒嗎？酒對您來說是什麼呢？陶淵明：哈哈，那次說有個官員要見我，但因為那時剛釀好熟酒，就乾脆過濾完後直接戴上頭巾去應約，沒想到這個無心的舉動就這樣傳開了。不過說到喝酒，我興致就來了。只是無奈家裡貧窮，我也沒辦法常常喝。但應該說我很幸運，有群了解我的親友，都會在家中置酒邀請我，讓我每次都喝得很盡興。但先說好了，喝得盡興和有沒有酒品是兩回事，我每次喝醉就會知道該離開了，不發酒瘋造成人家困擾，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親友還願意一直邀我去喝酒的緣故吧！十四、聽您的經驗，您好像不乏有人送酒來嗎？陶淵明：偶爾會有這種情況。像是某年重陽節我沒有酒喝，江州刺史還特別送酒來。也曾有過官員特別在我經過的路上喝酒，見我路過便邀我共飲，這些我都不會推辭。還有次早上有人敲門，我匆忙開門才知道，有個自稱田父的人專門送酒來給我，不過他也講了些「我隱居不符世道」之類的話。雖然我天生的秉性無法接受他的忠告，重回官場，但既然他都給我送酒來了，我還是很高興邀他進來，一同開懷痛飲啦。總之，先不論人家送酒來的用意是什麼，有酒喝便是美事一樁。十五、您通常都什麼時候喝呢？喝酒不會影響工作嗎？陶淵明：影響工作應該是不至於，如果秋冬田裡的事情不多、都忙完了，家裡又剛好有酒的話，就會自己一個人在夜晚喝酒，就算喝醉了也不會回不了家。至於時間其實還蠻隨性的。有時候會有人招待，也常會跟朋友喝。像我的老朋友顏延之，他喝得可比我兇的呢！而有時走在山間，見到沾著露珠的菊花，還會拿花瓣來泡酒！嚴格說起來，其實沒有特別什麼時候喝，可能看到我家那5個不成材兒子，會更想喝酒吧。十六、大詩人真是興之所至！不過沒想到陶先生也有孩子教養的困擾，能不能請您再多說一些兒子的事呢？陶淵明：我們家有5個兒子，阿舒、阿宣、雙胞胎，還有小兒子阿通。阿舒出生的時候，可能是老來得子，又想起我們陶家祖上功德，我其實對他的期望還蠻高的，所以取名為儼，希望他莊敬、溫和恭敬，也對他有著當個士人的期望在。雖然我自己也沒什麼功業．但多多少少還是希望孩子能成才吧。但期望是一回事，現實又是一回事，誰知道他生性懶惰。而接著出生的老二，也同樣不愛唸書。前兩個兒子就已經這樣了，阿雍和阿端不知道是資質不好還是有其他原因，到了學齡期卻還是不會認字、寫字。最小的兒子阿通也不讓人省心，一天到晚就想著要吃甜食。十七、這麼說來．陶先生對兒子的成長是很失望囉？陶淵明：哎，罵歸罵，但手心手背都是肉，再怎麼說都畢竟是自己的孩子。雖然會責備他們不愛唸書，但我其實也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們，我的辭官讓他們跟著我辛苦生活。（註10）只能說我的命就是如此吧！十八、說到辭官，仕隱問題一直是讀者所關注和好奇的，記得您最後一次離職時曾說過「我不能為五斗米，折腰向鄉里小人」，是什麼樣的情境讓您有此感慨呢？當初還有什麼原因讓您毅然決然決定離官場呢？陶淵明：的確，我記得我這麼說的時候，是還在彭澤當縣令，那時會稽郡派督察到我們縣來訪查，但一個應以考察地方政治利弊得失、檢查地方官吏治績、了解民風為重的行程，我卻在事前被要求要「束帶」見之，這樣一個注重排場的虛偽官僚作風讓我難以忍受，所以我待了八十多天就辭職了。而可能幾次出仕的經驗讓我一再失望，也讓我一直思考為什麼要在這個政治的塵網中一再打滾。再加上幼時我和妹妹互相扶持長大（註11），感情甚篤。義熙元年11月，嫁去程家的她過世了。看著她年幼的女兒因喪母而啼哭，現在想來心裡還是很難過。而這次恰逢妹妹忌日，所以就趁著替妹妹奔喪，索性就辭職回家了。十九、我們的專欄快要到尾聲了，由於我們的讀者多是年輕的學子，陶先生能不能以你豐富的人生閱歷，來給我們年輕人一些人生心得分享。陶淵明：其實大多數的人唯恐一生不能有所成就，格外珍惜時光，希望生前為世人所尊重，死後被世人所思念。就連我年輕的時候，也是懷著想要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心願。但回顧我這一輩子，從我出生，就遭遇到家境貧困的命運，米缸水壺常常都空了，冬天還穿著夏季不保暖的衣物，但仍能懷著歡快的心情去山谷中取水、砍柴。雖然是農家生活住在昏暗簡陋的茅舍中，生活卻也還是很充實，並不是官場或職場才顯得偉大。若是你身在江湖，我覺得無論受寵或是被抹黑都不用覺得太光彩或受辱。到了我這個歲數，回首這一生才知道「人生似幻化，終當歸空無」，我這樣守著破舊的草廬，喝酒賦詩，隱居過一生也算是了無遺憾了。（註12）那我們這期專欄到此告一段落，再次謝謝陶先生。註釋：元好問〈論詩絕句〉：「一語天然萬古新，豪華落盡見真淳。南窗白日羲皇上，未害淵明是晉人。」陸游：「陶謝文章造化侔，詩成能使鬼神愁。」蘇軾〈與蘇轍書〉：「吾於詩人，無所甚好，獨好淵明之詩。淵明作詩不多，然其詩質而實綺，臞而實腴，自曹、劉、鮑、謝、李、杜諸人，皆莫及也。」白居易：「塵垢不污玉，靈鳳不啄腥。」辛棄疾：「須信採菊東籬，高情千載，只有陶彭澤。」王維：「陶潛任天真，其性本耽酒。」孟浩然〈仲夏歸漢南寄京邑舊遊〉：「賞讀《高士傳》，最佳陶征君，目耽田園趣，自謂羲皇人。」「少年罕人事，游好在六經。」〈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〉〈命子〉：「使汝等幼而飢寒。」改編自〈祭程氏妹文〉。改編自〈自祭文〉。

如果我們不能說服自己，一個以耕田、飲酒、隱居聞名的詩人，其人格與作品在當代社會有其價值，並且將之具體的指出來，我們要如何去告訴讀者與學生，這樣的內容值得一讀呢？眾所周知，陶淵明是中國文學史中田園詩人的代表，南北朝的文學評論家鍾嶸在其文學評論著作《詩品》中稱陶淵明為「古今隱逸詩人之宗」。翻開各位熟悉的國文課本，陶淵明有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成為選文，〈五柳先生傳〉、〈桃花源記〉、〈飲酒詩〉都是大家成長的共同回憶。然而，一如國文老師經常被學生問及的問題：「老師，我們學這個到底有什麼用？」對於這些古代的文學家、詩人，我們往往存在同樣的疑惑，他們能對我們的人生有什麼幫助？這樣的自問，是編輯部在結合經典文學和素養導向評量的設計時，首要面臨的關卡。如果我們不能說服自己，一個以耕田、飲酒、隱居聞名的詩人，其人格與作品在當代社會有其價值，並且將之具體的指出來，我們要如何去告訴讀者與學生，這樣的內容值得一讀呢？於是，在經典文學與當代社會之間交集處問題的搜索行動就此展開。首先我們把目光聚焦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物上——酒。酒是陶淵明作品中的重要主題，它的歷史源頭或比已知最早的人類文明都還要遙遠。陶淵明在詩中屢屢提到酒，甚至形成了其生命面向的關鍵構成，這點是很有趣的。陶淵明喝的是什麼酒或許沒什麼討論意義，但喝酒的原因也許就可以和我們共享了。五千年前的人喝酒，一千多年前的詩人喝酒，到了現在，人類還是喝酒，透過酒這樣一種超越時空的、物質上的共同經驗，我們便可以與古人展開對話。接著是工作，陶淵明的職場生涯並不順遂，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工作與自己的心願不符，他在文字中時時表露出對於所處情境的不滿。綜觀他的一生，我們不難發現他的生命軌跡並不是不斷向上攀升、不斷遭遇重大挫折並且重塑自我的，反而更像是不斷的猶疑、不斷的掙扎、不斷試圖調整，在過程中不斷說服自己、照見本心的，這與許多人所經歷的生命反省有著相似的樣貌。有人說陶淵明的為人與文字真誠，或許便可以從這方面解讀：他不唱高調，不主張改變世界的崇高理想，不講陳迂的忠孝節義，而是關注一個人的身心如何在這個變化萬千的複雜塵世裡安頓。編輯部嘗試將陶淵明的經歷與作品進行一次整理來凸顯這樣的脈絡。我們切出的兩個主題——「理想世界」與「出入世的掙扎」，非但是陶淵明的核心精神，同時也是當代人所面臨的挑戰。與魏晉南北朝動盪的歷史相比，現今的文明社會雖然普遍物質富裕，卻是另一種精神的、價值的亂世，個人的生命理想和自我實現在各種資訊的風暴下，不免顯得乾虛瘦弱、搖搖欲墜。臺灣近年的社會轉變凸顯了這樣的矛盾，意識形態、經濟思維、正義轉型、性別平權⋯⋯，這些議題除了是社會和諧的集體性問題，也是關乎心靈和諧的個體性問題。因此，一名詩人如何梳理個體曲折的心路歷程尋得靈魂的和諧，是我們企圖透過這次專欄，主要想要呈現給各位讀者的。經典閱讀需要更多的當代問題意識！它的目的不僅是拿起過去的作品，而是透過對這些作品的理解，獲取面對生活的能力與態度，而這些或都有賴我們對於當前與未來世界的精微觀察與大膽提問，唯有如此，經典的價值才得以發揮。